22 苏师傅
直到重新回到后台,曹鹤阳与朱云峰都还是蒙的。他俩其实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在他俩的视野里,自己只是抱着乐器上了台,然后乐器自己响了,再然后他俩下台,重新回到这里。
“你觉得……这是怎么回事儿?”朱云峰问。
曹鹤阳没立刻回答,他低头看着房间的一角。
“怎么啦?”
“你看那边。”曹鹤阳指着房间的角落。
朱云峰顺着曹鹤阳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赫然发现那里躺着一把琵琶还有一把三弦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朱云峰也有些惊讶,但常年在残墟中行走的经验让他没有立刻上前去拿,只是站在原地,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两件乐器。
琵琶的弦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,三弦的蛇皮面上有一道泛白的旧痕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,但没伤到皮面,只是留下一道浅淡的印记。
“这俩……”朱云峰有些犹豫,“是咱们刚刚用的那俩吗?”
“我也不敢肯定。”
刚刚的时间非常紧迫,他俩进入这里之后几乎是立刻就被催促着上台。台上光线很暗,根本来不及细看乐器长什么样。后来虽然舞台上亮了起来,但当时二人的注意力基本上被台下的观众吸引,压根儿就没时间去仔细观察手里的乐器。
等演出完毕,舞台又立刻暗了下来,乐器也凭空消失了,像是从没存在过一样。此刻这两件静静躺在角落的东西,倒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跌进来的。
“这上面有一层灰。”曹鹤阳蹲下身,手指悬在琵琶弦上方一寸,没有碰。
“所以……不是我们弹过的那两把?”朱云峰也跟着蹲下来,轻声询问。
曹鹤阳没有回答,目光在那道泛白的旧痕上停留了很久。三弦的蛇皮面微微发暗,像是用过多年的旧物,却又透着一股被妥善保管过的味道。
“我总觉得……这玩意儿比咱们用的那两把旧得多。”朱云峰伸出手,也学着曹鹤阳的样子,指尖在距蛇皮面半寸的地方停住。
“确实。”曹鹤阳说,“至少这上面的灰,能说明不是我们刚刚弹的那两把。”
“没错。”朱云峰点头,“如果我们刚刚弹过,上面就不可能积灰。”
“还有就是……”
“咚咚咚”,曹鹤阳的话没说完,就被敲门声打断了。
“苏师傅,”中年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你们准备好了吗?该上场了。”
朱云峰与曹鹤阳对视一眼,神情立刻严肃起来。
“马上就来。”朱云峰回答道。
“是循环吗?”他转头压低声音问曹鹤阳。
曹鹤阳点头。
“那我们要去演吗?”朱云峰问。
“现在还不知道如果打破循环会有什么后果。”曹鹤阳说,“稳妥起见,再演一遍。”
“好。”朱云峰伸手拿起三弦,随后站起身。
曹鹤阳也把琵琶抱了起来,手指触到琴颈时,微微一滞。那触感比想象中更凉,像是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铁器,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手腕。
“嘶……”
“怎么啦?”朱云峰看过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曹鹤阳说,“走吧!”
二人再次打开门。门外依旧空空荡荡,没有看到任何人。中年男人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,又好像根本没有方向,只是悬在空气中。
“苏师傅,这边请。”
“这句刚刚没有。”朱云峰压低了声音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曹鹤阳说。
他依旧不太习惯旗袍,尤其这件旗袍的开衩很高,他每次朝前走都得迈小步,生怕步子大了,自己整条腿都会露在外面。
“其实没必要。”朱云峰说,“我又不会看。”
曹鹤阳转头瞪他。
“我意思是……你腿挺白的……”
曹鹤阳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,朱云峰清楚要不是现在是在残墟里,曹鹤阳有所顾忌,他肯定已经动手了。
“你别生气。”朱云峰立刻解释,“我的意思是说……就是……嗯……这旗袍它开衩在侧面,我在你后面,其实……看不到啥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曹鹤阳生怕再多听他说一句自己会被气死,“注意留心周围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
朱云峰立刻闭上嘴,开始观察周围环境。
同刚刚一样,二人现在走在一条长长的回廊里,回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褪色的旗袍和长衫,脚下的木板也还是“咯吱”作响。
朱云峰的目光扫过那些褪色的衣袍,突然顿住。
“怎么啦?”曹鹤阳立刻警觉起来,也停下脚步。
“那件衣服,”朱云峰指着左侧第一件旗袍,“跟上一次我们过来的时候……好像不一样。”
曹鹤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那件旗袍是白色的,上面似乎用暗纹绣了花,但因为距离和光线的关系,看不清楚花样。
“哪儿不一样?”曹鹤阳问。
“我也说不清楚。”朱云峰说,“反正……就是不一样。”顿了顿,他补充道,“一定要说的话……可能是……颜色深了点?”
“颜色深了点?”曹鹤阳微微一怔,刚想走上前去查看,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却又再次响了起来。
“苏师傅,大家都在等你。”
朱云峰与曹鹤阳对视一眼,心底都掠过一丝异样。
“那个苏师傅……其实是在叫你吗?”朱云峰问曹鹤阳。
曹鹤阳微微一怔,随即沉默下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高开衩旗袍,说:“也不是没有可能。”
二人继续朝前走去,再次来到台口。台下的声音也再次透过幕帘传了过来。嗑瓜子的声音、茶杯盖碰撞的声音、低语声,同刚刚全都一模一样。
曹鹤阳在台口站定,目光扫过幕帘边缘那道细缝,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伸手掀开了一丝缝隙。台下依旧黑漆漆的,但他依稀能看到舞台侧面摆了好几个大花篮,花篮上的缎带垂下来,在黑暗里泛着一点暗红的光。花篮的前方还有一个大花牌,曹鹤阳的目光在花牌上停留了一瞬,他知道那上面应该写着字,只是以他现在的角度看不清楚。
“你等会儿想办法去看看花篮的绶带和花牌上的字。”曹鹤阳转头低声嘱咐朱云峰。
朱云峰没有问花篮和花牌的位置,也没问为什么,只点头,表示自己知道了。
作为朋友,朱云峰有时候可能确实有点儿气人,但作为搭档,他从不掉链子。曹鹤阳微微一笑,深吸一口气,再次掀开帘子。
因为有了心理准备,所以这次舞台上的黑暗并没有让他惊慌失措,反而因为有所准备,他看得比刚才更仔细了些。
台下依旧黑黢黢一片,然而这一次,曹鹤阳注意到台下那些声响其实都来自同一个方向——舞台正前方偏右的位置。就好像台下只有那一个角落里有观众似的。所有的嗑瓜子声、茶杯盖碰撞声、低语声,全都从那一个点发出来。曹鹤阳的视线又往那个方向多停留了片刻,忽然之间,那些声音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齐齐安静下来。
曹鹤阳不敢多看,再次摸索着找到座位。二人各自坐下,这次曹鹤阳不再贸然张望,只是安静地坐在黑暗里,感受着那一片突如其来的寂静。过了片刻,他将手指按到琵琶上,琵琶再一次响了起来。这一次的曲调比方才更缓,像是有人刻意放慢了节拍,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送。
在琵琶的第一个音落下时,整个舞台亮了起来。同上次一样,台下依然坐满了人,一个个穿着旧式衣裳,依然面目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不清五官。
曹鹤阳再一次向着刚刚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,却实在分辨不出,那声音到底是出自哪里。
朱云峰手里的三弦也再次响起,配合着曹鹤阳的琵琶。合奏的曲调渐渐从缓慢到流畅,像是两只手在黑暗里互相试探着摸到了对方,终于稳稳地牵在了一起。
一曲演奏完毕,台下响起如雷的掌声和喝彩声,还有人站起来叫好。
曹鹤阳余光瞥见,那个站起来叫好的人,就坐在舞台正前方偏右的位置。
舞台上的灯光渐渐暗下来,掌声也随之稀落,像是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最后几声响动。
“苏师傅,辛苦了。”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也再次响起。
其实不用他说,怀中的琵琶再次消失,曹鹤阳就知道该谢幕了。他站起身,朱云峰早在那男人声音落下之前就站了起来,二人再次联袂下台。
“怎么样?”曹鹤阳压低了声音,这是在问朱云峰有没有看清楚花牌和花篮绶带上的字。
朱云峰摇了摇头,说:“花牌基本上就是背对着我们,完全看不见。”
“那花篮呢?”
“绶带上的字也看不太清楚。”朱云峰说,“只能看清最后两个字好像是登台。”
“登台?”曹鹤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眉头微微皱起。这是在预祝某人演出成功的意思吗?
“喂,喂!”朱云峰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曹鹤阳。
“嗯?”
“你看那边。”
曹鹤阳顺着朱云峰的视线看去,只见回廊上不知何时挂了一张巨大的海报。上面是一位身穿旗袍的曼妙女郎,她一手抱着琵琶,一手轻扫着琴弦,动作定格在弹奏的瞬间。海报上写着一行大字:贺苏曼曼师傅登台。
【未完待续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