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饼四/AU】客从何处来(60)

04 荒园
  朱云峰推开了门。
  一股气味涌出来,比门外重些。曹鹤阳在门槛外站了一瞬,等那口气散一散,才进去。
  刚刚他在门外,说里头的人走了。朱云峰把门一推开,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。
  衙役点起了火把。
  屋里很暗。地是青砖,碎了半边。桌倒着,凳翻着,一只陶碗扣在地上,没有碎。翻倒的东西上落了灰,灰不厚。像是翻过之后,就没人再动过。
  墙上钉着一支箭。
  箭羽上落了薄灰。
  曹鹤阳举火照过去。
  “朱兄,看这箭。”
  朱云峰过来,看了一眼。
  “射的。”他说。
  “射谁?”

  “射门。”朱云峰抬手在墙上比了比,“箭尾朝屋里,镞朝门口。是从屋里,往外射的。”
  “屋里的人,往外射?”
  “对。”朱云峰点头,随后解释道,“有人撞进来了。这一箭,射得急。”
  “怎么看得出急?”
  “弦没拉满。”朱云峰说,“拉满的箭,出去是直的。这一支,箭杆上蹭了一道痕,是斜着出去的。”
  “这么说是匆忙中射的?”
  “没错。”朱云峰说,“射箭的人心慌意乱,非常紧张。”
  “所以慌乱之中他没射中,这支箭就钉在墙上了。”
  “对,没中。”朱云峰说,“人一闪,箭就上了墙。”
  再往里,是一间内室。屋梁低,窗小,光只进来一线。一张木榻,一卷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
  朱云峰站住。
  他没有回头,声音却变了。
  “曹兄,你别过来。”
  曹鹤阳已经闻见了。那股腥气,甜里带铁,比外头的霉味重得多。
  他走过去。朱云峰侧了半步,把他挡在身后。
  “你别看。”朱云峰说。
  “我不怕。”曹鹤阳说,“见得多了。没什么好怕的。”说完,他从朱云峰身侧绕过去。
  地上倒着一个人。青袍,身形瘦得脱了形。
  曹鹤阳只看了一眼,就站住了。
  那人显然是被人拖到门槛边的。他靠着门框坐着,两手垂在身侧,衫袖撕了,露出两截手腕。腕上一圈深红的印,皮肉翻着,结了黑痂。
  勒痕是旧的。
  嘴唇干裂,裂口上一层白皮。人被捆了许多日子,水也断了许多日子。
  衣襟敞开半边。胸口一道刀伤,从锁骨下斜斜往下切,切得很深。血浸透了衣襟,又在身下青砖上洇成一片。砖缝吃不下,血顺着砖缝往低处走,一直走到门槛。
  刀伤是新的。
  “没死。”曹鹤阳说。
  朱云峰已经过去,蹲下,探了探那人的鼻息。
  “还有一口气。”
  火把凑近。那人眼眶下陷,眼里正有什么在慢慢地转。
  曹鹤阳回头,朝门外喊了一声:“进来个人。”
  一个衙役进来。是个上了年纪的班头。
  他看了那人一眼,先是一怔,随即退了一步。
  “陆……陆家三郎。”他说,“小的见过。他在县前的市上露过面,也来那处铺子里坐过。”
  曹鹤阳蹲下去,看着那张脸。
  原来陆延之是这样的啊!
  朱云峰没有再看他,只盯着地上那摊血。
  “他真的躲到这儿来了。”他说。
  “这是他家的产业。”曹鹤阳说,“搬货的说,这院子的东家是丹阳的。想来就是丹阳陆氏了。”
  “他躲进自家院子里,以为没人找得到。”
  “他还记着这处院子。”曹鹤阳说,“别的人也记着。”
  “你刚刚说人在这里住过,但已经走了几天了。”
  “弄错了。”曹鹤阳承认得很干脆,“看来他应该在这里住了几天,随后就被人抓住了。抓他的人将他捆在这里。”
  “外面新换的锁是为了将他关在这里。”朱云峰了然,随即又皱眉,“抓了他却关在这里,为什么不干脆杀了?”
  “大约是要等他张口。”曹鹤阳说,“他们要找一样东西。只有他知道在哪里,所以才留着他的命。”
  墙角的门缝开着一条,风从那里进来,火头倒了倒,又立起来。
  曹鹤阳蹲下去,伸手去解那人的衣襟,想看看伤得多深。手指刚碰到布,那人忽然睁大了眼。
  那双眼在屋里转了一圈,落在朱云峰身上,又转过来,牢牢钉在曹鹤阳的脸上。
  他没有叫。他只是张开了嘴。
  “是……”
  喉咙里的气被血堵着,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。
  “是……江……”
  “江”字吐出来,喉咙忽然一抽,痰音混着血沫,往后所有的字都被堵了回去。
  他的眼睛还睁着。嘴唇又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那双眼始终没有从曹鹤阳脸上挪开。
  “江什么?”朱云峰问。
  陆延之却不再说话了,头也垂了下去。
  火把上的火低了低。屋里静得能听见血从砖缝里流走的声音。
  朱云峰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脸。
  “他还有话没说出来。”曹鹤阳说。
  “是。”朱云峰说,“不过一个江字也够了。”
  “一个字,”曹鹤阳说,“够什么用?”
  “够吊着人。”朱云峰说,“这个字说了倒不如不说。”
  曹鹤阳没说话,他重新蹲下去,又看那两截手腕。
  “你说那些人,找到要找的东西没有?”朱云峰问。
  “大约是找到了,否则不会就这么杀了他。”
  “我却觉得没有。”
  “没有?”曹鹤阳抬头看他,“为什么?”
  朱云峰沉默了片刻,直起身,走到墙边。他盯着那堵墙看了一会儿。这墙和别处不一样。
  “这儿。”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曹鹤阳过来。
  曹鹤阳走过去。两个人都在看那堵墙。
  “底下这一段,不是砖。”曹鹤阳摸了摸,“是木的。”
  “没错。”朱云峰说,“一道窄木框,从地脚嵌到半墙。木纹挺新的。”
  “若是修整,不会嵌这么一道。”曹鹤阳说,“这是他自己嵌的,应当有别的用处。”
  “用来做什么?”
  “藏东西。”
  曹鹤阳指着木框边上的一处纸头,“这儿。”他说,“纸卷了边,塞不进去,撕下来一角,没人收拾。”
  “复壁?”朱云峰说。
  “复壁。”曹鹤阳说,“两重墙,中间是空的。”
  朱云峰伸手在那道木框上一按。木头动了。
  他抽出随身的短刀,刀尖插进缝里,一撬。
  板子翘起来一角,里头是空的。有东西。
  “是册子。”朱云峰说。
  “抽出来。”
  朱云峰把它抽出来。
  “上头没有灰。”曹鹤阳说,“荒了几年的院子,墙洞里头该有灰。它没有。那就是常拿出来。”
  “常拿出来,常看。”朱云峰说,“绢皮的。边角都磨亮了。”
  “磨亮,是手摸的。”曹鹤阳说,“说明时时刻刻都拿在手上看。”
  朱云峰翻开。
  字是楷书,很小,密。一页一页翻过去,地名、数目、人名、关节,写得清清楚楚。有几处,字被浓墨涂黑了。
  “扬州往西的往来。”曹鹤阳说。
  “过所的印。”
  “补的。”
  “隐落的课税。”
  “一笔一笔都有数。”
  “贿赂州县,也记着。”
  “记着。”
  “这几处涂得最厚的,”曹鹤阳说,“是替人过账。”
  朱云峰忽然停住。
  “怎么了?”
  朱云峰把那页摊在灯下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看了很久。
  “这条线,”他说,“不止汴口。”
  曹鹤阳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  “也不止扬州。”
  “这些地方。”朱云峰说。他用指头点着,一处一处移过去。
  “苏州。湖州。润州。再往北,楚州。”
  “再过去,就到了河上。”朱云峰说,“到了河上,就出了扬州的界。”
  “出扬州,出了多远?”
  “出了很远。”朱云峰说,“这些地方,我没去过。”
  曹鹤阳看着他的指头,第一次觉得,这一本册子,比那条船重得多。
  “这些人名。”朱云峰说,“一半是涂的。”
  “涂了的是谁,现在说不清。”曹鹤阳说,“可其实也很清楚了。”
  “哪里清楚?”
  “他们的位子太高。”曹鹤阳说,“高到这一州的官府,够不着。涂他们,是因为不敢将他们真的写下来。”
  “写了会怎样?”
  “写了,这本册子就不能留下来。”曹鹤阳说,“写册子的人也活不下来。”
  朱云峰翻到封面内侧,那里也涂黑了几行。涂得非常厚,几乎看不出来。
  尾页有一处极淡的印,“押”字之后,是一个姓。
  “丹阳陆氏。”
  “果然是他。”曹鹤阳说,“最后这一笔,应该是他自己押上的。”
  朱云峰看着那本册子,没有说话。
  “他护着它。”曹鹤阳说,“他有个东西,所以没人敢杀他。”
  “是。”朱云峰说,“这册子是他的护身符。背后之人不敢杀他,是因为它。他敢动他兄长。也是因为它。”
  “只是他忘记了一件事。”
  “什么?”
  “这册子能保他一条命,却也是捏着那背后之人的一条把柄。”曹鹤阳说,“既是护身符,却也是催命符。”
  朱云峰把册子合上,掂了掂,放回怀里。
  “回去吧!”他说。
  “嗯。”
  临出门,朱云峰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。
  那人的眼睛还睁着。
  这人也可算得上胆大心细了。谋算人心,谋害兄长,却把自己一步一步逼上了绝路。他费了那么大的劲,害死兄长一家,最后却也还是死了。
  风从门缝里进来。
  火把上的火低了低,又立起来。
  梁上的灰簌簌地落下来。
  落在账册方才搁着的地方。
  落在墙上那支箭的尾羽上。
  曹鹤阳抬起头。
  他往房梁上望了一眼。
  那上头的暗处,动了一下。
【未完待续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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