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饼四/AU】客从何处来(62)

06 归驿
  荒园里的灯,一直点着。
  曹鹤阳离开前叫班头把那四具尸首并到一处,两张旧席子盖上。几柄刀用布裹了,一并带上。别业的门从里头闩住,又将四个差役留下,轮流守着。
  “院里院外,”他强调,“一样也不许动。明日我自会带人前来勘验。”
  “那尸格……”
  “先记个数。”曹鹤阳说,“四个人,刀伤几处,落刀深浅,明日我自己看。”
  班头应了。
  账册他没交给旁人。自己拿油纸裹了两层,叫朱云峰贴身收好。
  船在埠头等着,没有解缆。
  船顺着水往回走。夜里的漕河是黑的,只有船头一盏灯。风从水上刮过来,灯影在水里晃。
  朱云峰坐在船头。他不看水,也不说话。短剑横在膝上,剑鞘擦得很干净。
  “你歇一会儿。”曹鹤阳说。

  “不歇。”
  “闭一闭眼也好。”
  “我不困。”朱云峰说,他心里还在后悔刚刚不够警觉,害曹鹤阳受了伤,却又不敢在曹鹤阳面前表露出来。
  “倒是你,受了伤,莫要在外面吹风,去舱里头。”朱云峰说。
  曹鹤阳听话进了船舱,却也没休息,看了朱云峰一路。
  到城外驿站的时候,城门还没开。班头上去叫了驿丞,驿丞披衣起来,掌灯开了两间房。
  “委屈两位大人。”驿丞说。
  “不委屈。”曹鹤阳说,“有热水没有?”
  “有,有。”
  “劳你多烧些。”曹鹤阳说,“再请一位大夫。”
  “这……”驿丞显然有些为难,“平日里都是从城里请大夫。”
  “我来吧!”朱云峰自告奋勇,“劳烦多准备些热水,烧一大锅葱汤。再备一把剪刀。寻几件旧衣或者旧褥子,撕成布条,用开水煮过后熨干。”
  这些都是寻常事物,虽然烦琐,但显然比进城请大夫简单,驿丞满口答应,下去准备。
  待诸般事物齐备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  灯火底下,朱云峰把曹鹤阳右臂的袖子剪开。
  那道伤,比看着的时候深。皮肉翻着,血已经凝住,边上乌青一片。
  “忍住。”
  这次朱云峰的手很稳。先用葱汤洗了疮口,敷上药,再拿旧布条裹缚,一圈,又一圈。
  “还好,确实没有伤着筋骨。”朱云峰说。
  “我就说是皮肉伤吧!”曹鹤阳微笑,“无碍的。”
  “虽然是皮肉伤,”朱云峰说,“但伤口也很深,没到骨,也没断筋,是不幸中的大幸。”
  “几日能好?”曹鹤阳问。
  “旬日见肉。”朱云峰说,“一月收口。”
  “要这么久?”
  朱云峰说:“这已经很快了。”说完又叮嘱道:“这一个月,忌水,忌动。莫要见风。”
  “见风怎样?”
  朱云峰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  “金疮见了风,发起热来,凶得很。”顿了顿,朱云峰问,“可记下了?”
  “记下了。”曹鹤阳点头,随后又问:“几日换一次药?”
  “头三日,日日换。”朱云峰说,“往后隔日。”
  “好。我也记下了。”
  “不用记。”
  “嗯?”
  “我会为你换药的。”朱云峰说。
  “观朱兄刚刚的手法,甚是熟练。”曹鹤阳带着些许玩味,“经常为他人上药?”
  朱云峰直愣愣地看着他,说:“不曾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  “……”
  “我是久病成医,无师自通。”朱云峰说,“往日里经常受伤,看大夫替我裹伤那么多次,再笨,也看会了。”说完,似乎是觉得还少说了什么,又补充道:“我今后……也不会替别人裹伤的。”
  曹鹤阳瞪大了眼睛,无论如何都没想明白朱云峰为何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。
  他的心漏跳一拍,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,良久之后才轻咳一声,问道:“那个……为什么让驿丞去寻旧的衣服或是褥子,不能用新布吗?”
  “旧布软,不会磨疮口。”
  “原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  “我随身的金疮药不够好。”朱云峰说,“等天亮进了城,我让人去请大夫换好的。最好再开几服药,万一你发热,能提前备着。”
  曹鹤阳本想说不用这么麻烦,但看着朱云峰投过来的目光,他到底还是点了点头,说:“那……有劳朱兄了。”
  “这几日,右手千万莫动。”朱云峰又一次叮嘱,“更不许写公文。”
  “公文可等不了十日。”曹鹤阳说,见朱云峰皱眉,他忙道,“我用左手写就是了。”
  朱云峰收拾裹伤的事物,曹鹤阳叫驿丞取纸笔来。他改用左手,一笔一笔开始写,字歪歪斜斜,像头一回拿笔。
  “丑。”他说。
  “不丑。”收拾完毕走进来的朱云峰看了一眼,“比我右手写得还好看些。”
  曹鹤阳笑着摇了摇头,说:“你也学会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了。”
  朱云峰没接。
  “卷宗我来写。”曹鹤阳搁下笔说,“分两份。”
  “两份?”
  “一份呈州府。”曹鹤阳说,“一份送长安。”
  “为什么要分两份?”
  “一份是给扬州的,一份是给上面的。”曹鹤阳说,“给扬州的那份,要全。”
  “呈长安那一份,要实。”他又说,“人是谁杀的,刀是什么刀,册子从何处得来,明日勘验的尸格附在后头。一样不落。”
  “陆延之的名字,写不写?”朱云峰说。
  “写。”曹鹤阳说,“他是苦主,不是贼。”
  “可他害了他兄长一家。”
  “那是另一案。”曹鹤阳说,“一码归一码。”
  “给扬州的那份……”朱云峰说。
  “会报进府里,所以那一份不写你。”曹鹤阳说。
  “那你……”
  “我是江都县尉,署江都县的案,名正言顺。”曹鹤阳说,“府里若要问,问到我身上。”
  “送长安那一份,怎么走?”朱云峰说。
  “走台省的路子。”曹鹤阳说,“先到门下,再到刑部,一道一道过。”
  “过了几道手,”朱云峰说,“就多了几双眼。”
  “多几双眼是好事。”曹鹤阳说,“看着的人多了,动手的人就少了。”
  “不过送长安的那一份,不能写太全。”曹鹤阳又说。
  “哪里不全?”
  “册子上涂黑的那些人名,先不写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“写了,这案子就不是扬州的案子了。”曹鹤阳说,“是江南的案子,是朝里的案子。写早了,人头就保不住了。”
  “谁的头?”
  “册子上的人头。”曹鹤阳说,“一笔写下去,万一人家先动手,我们连话都问不着一句。”
  天蒙蒙亮,州府里来了两个人,站在驿站门口打听。
  曹鹤阳出去,把话都接在自己身上。
  “夜里县里巡漕,撞上几个贼人。”他说,“持刀拒捕,当场格杀。尸首已经收了,明日具状呈府。”
  “贼人是什么来路?”
  “不知道。”曹鹤阳说,“刀是新的,身上没有一点记号。”
  “听说我们司马昨夜也在城外。”
  “司马恰巧在。”曹鹤阳说,“但人是县里拿的。”
  “司马也在场,”来的人说,“这案,是不是该府里过问?”
  “那是自然。”曹鹤阳说,“给府里的状子,我亲自写,明日便可呈上。”
  “大人辛苦。”来的人说,“长史大人不是不放心县里,只是司马既在,府里总得有个交代。”
  “是是是。”曹鹤阳说,“原本今日就该呈上的,只是……”曹鹤阳指了指自己的右臂,苦笑一声。
  来的人看了看曹鹤阳缠着白布的胳膊,没有再多问。
  曹鹤阳送走他们,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透。
  朱云峰站在门里,把方才那一段听完了,一个字没说。
  驿里的灯,减成了一盏。
  朱云峰坐在门槛上,不进屋里。
  “进来。”曹鹤阳说。
  “外头凉快。”
  又不是夏日里,哪里来的凉快,但曹鹤阳也没有再劝。
  门槛上的影子一动不动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道:“我今日……下手重了。”
  四个人,一个活口也没留下。
  若是平日里,无论如何他也会留下一个活口的。
  “如今一个能问话的,也没了。”
  曹鹤阳正在铺纸,闻言他停下笔。
  “你若是真的留下一个,”他说,“能问出什么?”
  “上头是谁?背后是谁?”朱云峰说,“谁派他们来的?”
  “问得出吗?”
  “不一定。”朱云峰想了想,说,“但也该试试。”
  “确实。”曹鹤阳说,“但那些人也可能只是被雇来的,可能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  “所以我不该留?”
  “所以你不该想。”曹鹤阳说,“无论能不能问得出,人都已经死了,你再想也无用。”
  “可线头断了。”
  “断了总能再续起来的。”曹鹤阳说,“如今账册在我们手里,他们比我们急。”
  朱云峰没有再说话。
  夜更深了。药气从曹鹤阳的臂上散出来,苦里带一点血腥气。
  朱云峰还坐在门槛上。
  曹鹤阳看着他,心里也不断转着自己的念头。
  朱云峰今日确实有些失态,但他不敢去想他失态是为了自己。或许是到底年轻,或许是没料到自己会受伤,下手一时间没了分寸。
  他不敢朝其他地方去想,因为那个念头一旦起来,就再也压不住了。若最后是一场空,他怕自己承受不住。于是他只能挑那个最不疼的理由去解释。
  风从驿门上掠过。灯芯低下去,又亮起来。
  朱云峰坐在门槛上。天快亮时,邗沟上的水声,一声,一声。
 【未完待续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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