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8 复审
奏章是第二日递上去的。
朱云峰以金吾卫中郎将的身份具名,曹鹤阳以万年县尉的身份联署,一章一章,把长安县案从头到尾写了个明白:验状与尸身不符,供词系刑讯逼供所得,狱中老者伤情为证;牛家兄弟抬尸诬告,罪证确凿;女尸系周国公府伎侍苏绮,市券、暗绣、连生供词,俱在;府上管事福全,干预官务,威逼人证,灭口未遂。
奏章递到台省,台省的人看了,谁也没敢立刻说话。涉及外戚,又牵着一桩人命官司,这样的案子,轻不得,重不得。
台省里不是没人嘀咕。有人私下说,一个万年县尉,一个金吾卫中郎将,联名递章告周国公府的状,胆子不小;也有人翻出龙朔三年的旧例,说当年李义府那桩案子,就是三司同按的,有先例在。吵了几日,到底还是那句话:涉及外戚,又有人命,不查,说不过去。
第五日,诏书下来了:诏三司推鞫。
刑部、御史台、大理寺,三司同按。案子到了这一步,已经不在长安县手里了。御史台派了侍御史沈确主审,又因曹鹤阳熟知刑名、前情尽掌,特调他协办三司。
调令送到万年县的时候,曹鹤阳正在窗前看卷。他接过文书,看了两遍,收进怀里。
“名分正了。”朱云峰站在门口,看着他,“往后你查这案子,不用再躲着长安县了。”
“名分是名分。”曹鹤阳道,“案子归案子。走吧,三司等着过堂。”
两人并肩往御史台去。朱云峰走在他身侧,忽然道:“沈御史这个人,你打过交道?”
“没有。”曹鹤阳道,“听说是个认死理的,台省里没人敢在他面前打马虎眼。”
“认死理就好。”朱云峰道,“这案子,就怕遇上不认理的。”
覆审的堂,设在御史台。堂上坐着三司的官:刑部郎中居中,大理寺丞居左,侍御史沈确居右,沈确主审。堂下,长安县令韦嗣庄、县尉薛崇,垂手站着;牛大牛二跪着;连生跪着,身后是两名金吾卫兵卒押着;再往后,是贺兰府管事福全,站着,还是那副笑模样。
沈确先看长安县的原案卷。他翻得慢,翻到验状时,停住了。
“验状上写,死者背肋多处青紫,乱棍殴伤,当场毙命。”沈确道,“韦明府,尸身如今何在?”
“已……已掩埋。”韦嗣庄的声音发虚,“在城外义冢……”
“埋了?”沈确道,“案卷上写着验明正身,可这验状,与协办三司的曹县尉所呈尸身查验之状全然不符。韦明府,这验状,是谁验的?”
“是……是县衙的仵作……”
“仵作验的,验状归了档,尸身掩了埋。”沈确道,“那被屈打成招的赵四,如今又在哪里?”
韦嗣庄的汗下来了:“在……在狱中,尚未定谳……”
“尚未定谳,就先贴了封条,封了案档?”沈确的声音沉下去,“韦明府,你办得好案子。”
堂上静了片刻。沈确又看向薛崇:“薛县尉,狱中赵家老者,鞭伤新旧交叠,肋骨断折,指节为拷打所致。这刑,是你动的手?”
薛崇的腿一软,跪了下去:“侍御史明鉴……那、那是照规矩动刑……”
“照规矩?”沈确道,“唐律,拷囚不得过三度,杖不得过两百。你说的规矩,是哪一条?”
薛崇伏在地上,说不出话来。
“韦嗣庄、薛崇,免官听参。”沈确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“二人暂押,待三司会审定谳后,另案处置。”
韦嗣庄身子一晃,差点站不住。薛崇伏在地上,肩膀抖得厉害。堂下的兵卒上前,把两人带了下去。
沈确不再看他,转向牛大牛二:“你们二人,河滩捡尸,扒衣藏匿,抬尸诬告,害赵家一十三口下狱。诬告反坐,律有明条,你二人可知罪?”
牛大哭喊道:“知罪!知罪!小的知罪了……”
“知罪就好。”沈确道,“押下去,依律定谳。”
牛大牛二被拖下去,堂上又静了片刻。沈确看向连生,目光缓了缓:“连生,你门前悬尸,畏罪移尸,弃于河滩,致有后来诬告之祸。移尸弃尸,律有明条,你可知罪?”
“小的知罪。”连生伏在地上,声音发抖,“小的……小的当时怕破家,才做了糊涂事……”
“你畏罪移尸,罪在不赦之列。”沈确道,“然你供词详尽,助三司查明前情,念本心非恶,减一等论。杖八十,徒一年。你可服?”
连生怔了怔,磕头:“服!小的服!”
“起来吧。”沈确道。
连生磕了个头,爬起来,两条腿还在打颤。他偷眼看向堂下站着的曹鹤阳和朱云峰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说出口,只又深深磕了一个头。
堂上诸人都定了,只剩福全。沈确看向他,道:“福全,你可知罪?”
福全还是那副笑模样:“侍御史大人,小的一个奴才,在府里听差,不知犯了什么罪。”
“不知?”沈确道,“威逼长安县封案、掩尸、禁流言;私遣家奴,欲携人证灭口。干预官务,威逼人证,这两桩,都是你一个奴才,在府里听差听出来的?”
福全的笑终于挂不住了,脸上的肉抽了抽:“侍御史大人,小的……小的也是听府里的吩咐……”
“听府里的吩咐?”沈确道,“府里的吩咐,让你封县衙的案档?让你把人证抓进府里去?福全,周国公府的门第高,可高不到御史台的堂上来。”
福全扑通跪了下去,那副笑模样彻底没了,只剩下满脸的汗:“大人……大人饶命!小的也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沈确没有再看福全,提笔在判词上写了几行字,道:“福全,干预官务,威逼人证,罪证确凿,依律杖八十,徒二年。押下去。”
福全被拖走的时候,嘴里还在喊“饶命”。堂上终于清静下来。沈确放下笔,看向案头那叠卷宗,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案子翻过来了。可还有一桩,不在堂上。”
“苏绮。”曹鹤阳道。
“苏绮。”朱云峰道,“周国公府伎侍,不堪受辱,出逃,夜禁之下无处容身,自缢于西城。她这条命,算在谁头上?”
沈确看了他一眼,道:“死者已正名。案卷上,从今日起记作:苏绮,西城织坊苏氏之女,周国公府伎侍。尸身官给棺木,还于织坊,由坊里安葬。”
朱云峰还想再说话,被曹鹤阳拉住。
“入土为安。”曹鹤阳道,“她入府前在织坊做工,死后,总算能回织坊去了。”
堂上静了片刻。连生跪在堂下,听着,眼泪无声地落下来。
几日后,台省的文书下来了。
周国公贺兰敏之,治家不严,令府中伎侍出逃身死;府中管事干预官务,威逼人证。证据确凿,二圣震怒。然贺兰敏之系外戚,圣上念其少不更事,且事出系府奴擅为,着:申饬训诫,责令约束府中上下。
曹鹤阳看到那行字的时候,正在御史台的廊下。他把文书看了两遍,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
文书上的措辞,他一个字一个字都记得:申饬训诫,责令约束府中上下。
他想起苏绮十七岁立券入府的那张券,想起她吊在门梁上的那根衣带,想起连生那夜听见、又没应声的敲门声。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在台省的文书上,就只值“申饬训诫”四个字。
曹鹤阳回到值房,朱云峰还没睡,见他进门便道:“申饬训诫。四个字,就了了?”
“了不了。”曹鹤阳道,“欠下的账,总有还的那一日。”
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”曹鹤阳道,“可账记下了,就不怕它不还。”
夜深了,两人从值房出来,在石阶上坐下。五月的夜风带着暑气,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。朱云峰看着那盏灯,忽然道:“看明白了?”
“看明白了。”曹鹤阳道,“小民的冤,要一桩一桩地翻,翻到台省,翻到圣上跟前,才算昭雪。权贵的罪,白纸黑字写在那儿,也只是先记上一笔。”
“赵家那一十三口,白白关了这些日子。”朱云峰道,“那个老赵头,听说到今天还躺着。他们受的罪,谁还?”
曹鹤阳没有立刻答。他望着远处皇城的灯火,过了许久,才道:“总有一日。”
“总有一日。”朱云峰重复了一遍,忽然道,“曹兄,你信吗?”
“信什么?”
“信那一日会来。”
曹鹤阳转过头,看着他。灯影里,朱云峰的眼睛亮得惊人。他看了一会儿,道:“信。”
“那我也信。”朱云峰道,“这桩罪,我陪你记着。”
远处皇城的灯火,一盏一盏地亮着,像是不知这城里的一桩案子,已经翻了天。曹鹤阳望着那一片灯火,忽然想,苏绮死的那一夜,这城里是不是也亮着这么多灯。她站在连生家门口,抬起头,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天。
“走吧。”他道。
“嗯。”朱云峰站起来,拍了拍袍角的土,“明日,又是新的一日。”
两人没有再说话。五月的风从皇城那边吹过来,带着砖石的暑气,把案卷的纸角吹得轻轻掀起。御史台里,三司的卷宗一册一册归入柜中,柜门合上的声响,一声,又一声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【未完待续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