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7 梦魇
灯油添过一回,驿里就静下来了。
朱云峰端着灯,进了曹鹤阳那间。
曹鹤阳没睡。他坐在榻边,一张纸摊在膝上,左手按着,右臂搁在腿上,不动。那截白布从袖口里露出来。
“你怎的还不睡?”朱云峰说。
“想到一处错漏,记下来明日改了。”
“你说,我来写吧!”
“不是说自己字丑吗?”曹鹤阳笑,“这会儿倒不怕丑了?”
“写给你看的不怕。”朱云峰说,“反正写得再丑你也认得。”
朱云峰把灯搁在案上,走过去,将纸笔接过来,问:“要写什么?”
曹鹤阳说了,朱云峰记下。他却没走,反而重新走到曹鹤阳身边,说:“胳膊给我看看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说好了的,头三日,日日换药。”
“今日不是已经换过了?”
“我看一眼,不放心。”
曹鹤阳没再拦。
朱云峰把那道白布松开半圈,看了看里头的疮口,又照原样缠回去。他缠得很慢,一圈一圈,怕紧,又怕松。
“会不会太紧?”
“正好。”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方才手抖了一下。”
“灯晃的。”
“灯没晃。”朱云峰说,“灯在案上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
“你怕风,门窗都关了。”
曹鹤阳不跟他争了。
“你吃了没有?”他换了个话题,“白日里睡得多,也没顾上问。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粥。”
“驿里的粥,稀得能照见人。”曹鹤阳说,“明日我让他们给你加两个饼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不必也得吃。”曹鹤阳说,“你接连两日没正经吃东西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看你样子就知道了。”曹鹤阳说,“面有菜色,人也瘦了一圈。”
朱云峰叹口气,说:“要论辛苦还是你辛苦,若不是我拦着,你今日是不是还想亲自去勘验?”
“我刚到任不久,不知道县里的仵作如何。”曹鹤阳耸耸肩,不小心牵动了伤口,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你看你。”朱云峰说,“快躺下。”
“无事。”曹鹤阳摆了摆没受伤的左手,“只是还不太习惯罢了。”
说完他指了指案上,说:“我让班头带了仵作出城,尸格已经回来了。我刚刚看过了。”
“如何?”
“还不错。”曹鹤阳说,“该记的都记下了。附在状子后头,明日呈给府里。”
“明日我同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别去。”曹鹤阳说,“状子是我署的。你在场,反倒不好看。”
“府里若是有人为难你呢?”
“不会。”曹鹤阳说,“我一个县尉,办的是县里的命案。他们问得着,管不着。”
“今日来打听的那两个,问得就很不客气。”
“无事,已经打发了。”曹鹤阳说,“今日你一个字没说,很好。往后也是这样,凡是我在的时候,你就少开口,不用为我强出头。”
朱云峰没接话。
“这案子,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说。
“查那处铺子。”曹鹤阳说,“铺子里的银钱往来,一笔一笔仔细查。钱后头是人,人后头是什么,查了才知道。”
“你要一层一层剥?”
“是。”曹鹤阳说,“若是剥得慢,人就跑了。”
“剥得快了,万一那些人狗急跳墙怎么办?”
“所以才要送一份文书到长安。”曹鹤阳说。
“万一长安那边无甚反应,万一那背后之人就在长安,这些你想过吗?”
“想过的。”曹鹤阳说,“哪怕那背后之人真的在长安,但长安可是有许多人。”
“何意?”
“背后之人若是一个人,总有死对头。”曹鹤阳微笑,“若是一群人,那更好,先不说外面有没有敌人,内部总不可能铁板一块。”
“你这样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曹鹤阳说,“可案子总得办。”
“这天下有多少案子,你办得完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曹鹤阳摇头,“可我的案子,我得办完。”
朱云峰就不说话,良久他摇了摇头,说:“我从未想过,这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。”
曹鹤阳笑了一下,说:“我却知道,我大唐定有你这样的人。”
朱云峰呼吸一窒,灯下的曹鹤阳笑容同以往不同,虽淡,却真。
“天色已晚,你去睡吧。”曹鹤阳说,“我这儿灯要灭了。”
“灭了我再走。”
“你不走,我不灭。”
“那就别灭了。”
曹鹤阳看了他一眼。
“朱兄,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,硬得像块石头。”
“石头压得住案子。”朱云峰说,“却压不住你。”
“我怎么了?”
“你也硬。”朱云峰说,“胳膊成这样,还坐在这儿跟我讲道理。”
“讲道理,又用不着胳膊。”
“用。”朱云峰说,“左手写字,右手讲道理,你两样都占着。”
曹鹤阳笑了,说:“你这是夸我,还是损我?”
“你说呢?”
“我听不出来。”曹鹤阳说,“你这个人说话,一半是刀子。”
朱云峰被这一句堵住了,半晌才说:“那你明日去府里前,回县里,多带些人。”
“不必。”曹鹤阳说,“人多人少,都无碍的。”
“你这人……”
“朱兄。”曹鹤阳打断朱云峰的话,“那桩命案,你莫要再管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天亮之前,你把它放下。”曹鹤阳说,“你只带回一本册子,别的都留在那座园子里了。”
“这话你说给谁听?”
“说给你听。”曹鹤阳说,“此案我来管,你莫问,这样,你才能不牵扯进去。”
“可是我已经牵扯进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曹鹤阳说,“但至少要让府里觉得你没有牵扯进去。”说到这里,曹鹤阳放软了语气,“万一我遇到些什么,你能为我转圜。”
朱云峰这才不再反驳。
“天色太晚了,快些去睡吧。”
“你先睡。”
“我这就躺下。”曹鹤阳说,“你回屋吧。”
“好。”
朱云峰端起自己那盏小灯,掩上门,回了隔壁。
两间屋,只隔一道板壁。板壁薄。那边一翻身,这边都听得见。
板壁上有道缝,缝里漏着光。
朱云峰躺下的时候,那边还有翻身的响动,一下,又一下。后来就安静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屋里黑。窗缝里透进一线水光,是邗沟。
他听见水声,一下一下,像有人从船底下敲。
然后他好像看到那座荒园。门开着,血腥气从里头漫出来,漫了一院子。
园里没有风,枯苇却倒向一边。门槛上蹲着一只陶碗,没有碎。
园子的地是湿的。他听见身后有人走,走得很慢,鞋底擦着砖。他没有回头。
他走进去。
内室里点着一盏灯。灯很暗,只有一点火苗还在。
曹鹤阳倒在地上。
他身上穿了一件奇怪的衣裳。那件衣裳他没有见过。不是寻常的样子,也不像是胡人的穿着。他说不上它像什么。
他在梦里想,梦里什么都乱。
他翻了个身,想从梦里醒来。可好像无论如何都醒不来。
他伸手去拉曹鹤阳。他拉住了那只手。
那只手,却一点一点凉下去。
他想叫,却叫不出声。
就在这当口,屋里的人开口了。一个声音说:“把册子留下,送你们出门。”
另一个声音又说:“今日这一场,过了。”
还有一个声音说:“放下吧!既然想不起来,就都放下吧!”
说话的像是自己,又像不是。
朱云峰醒了。
他出了一身汗,心口擂鼓一样地跳。
窗外,水还在响。他喘了一阵,慢慢把气放平。
他掀开被角,凑到那道板壁的缝前。
缝里透着那边一点光,压得很低,正照见榻上的半张脸。
曹鹤阳睡得很沉。
那半张脸随着呼吸,一起,一伏。
朱云峰看了很久。看到那起伏没有断,他才把眼睛从缝上移开,移到墙上。
墙是冷的。他把额头靠上去,靠了一会儿。
夜里,他又睡过去,又走进那座荒园,又一身汗坐起来。有几回,他记不清了。
每一回醒,他都要往那道缝里看一眼。
看一眼,人还在,他才躺回去。
荒园里那一刀,他记得比什么都清楚。
刀是斜着下来的。刀锋先过袖子,再进肉。
曹鹤阳往旁侧过身。他自己却慢了那么一瞬。
那一瞬是因为自己不够快。他看到了,却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。
那一瞬,他想过无数遍。无论怎么想,结果都还是一样。自己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,无论如何,都没办法拦到曹鹤阳前边。
每想一遍,那一瞬就长一寸。想到最后,他终于想到了,想要拦在曹鹤阳前头,就得离开曹鹤阳足够近,或者说,要与曹鹤阳寸步不离。
他还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曹鹤阳在他心里的位置,比他原先以为的,还要重。
重到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也想起自己那一双手。
四个死士倒下去的时候,他没有停。他记得屋里的响动,记得血溅在梁上,记得自己一声没出。
那时候,他心里是痛快的。
痛快这两个字,他自己都觉得怕。
他自幼习武,手上沾过血,也有过人命,他从来不觉得杀人是件痛快的事,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想到这里,他把两只手在膝上攥紧了。
他守了二十多年的规矩。为一个……一个朋友,一夕丢了。丢得干干净净,他却毫不后悔,反而觉得痛快。
他……真的只是朋友吗?当然不是,朱云峰早就知道。
可……如果不只是朋友,那……能够是别的什么吗?他……会愿意吗?
板壁那边,曹鹤阳的呼吸,一下,一下。
窗外的水,一下,一下。
天边透出一线灰。
天,要亮了。
【未完待续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