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六·浊浪孤舟
三门的水打着旋,把一条船按在水里。甲板没入水面底下。舱里的人,都还睡着。
01 发舟
十月初,调令下来第五日,曹鹤阳在万年县廨交了印。
县廨的院子不大,秋阳斜照进来,把廊下的几案照得发白。主簿把一摞文书摊开,一册一册地点。
点完,在末页签了字,曹鹤阳也签了。
一个差役捧着钥匙站在门边,站了半晌,才开口:“县尉,库房的钥匙……”
“给主簿。”
“管库的簿子呢?”
“也在里头。”曹鹤阳说,“数目点过了,少一把柴刀,记在末一页。”
“那……小的呢?”差役问,“小的跟了县尉这些年。县尉去哪,小的就……”
“你先别急。”曹鹤阳说,“我这一去,未必还替你留得下位置。”
差役不说话了。
出门时主簿送到阶下。“县尉,路上慢些。”
“多谢。”曹鹤阳说,“往后有拿不准的,写信到江都。”
曹鹤阳走了。
门外两只旧箱笼,来送的人不多,几个同僚说了两句场面话,散了。
出城时,朱云峰已经在车上等着了。
车出金光门,往西去。道旁落叶,风一卷,贴着地走。
“万年县的东西都交了?”朱云峰问。
“交了。”
“那个管库的,跟了你几年?”
“四年。”曹鹤阳说,“人老实话少,就是胆子小。”
“你没带他走?”
“带了没用。”曹鹤阳说,“江都县那边,自有那边的差役。”
朱云峰点了点头,没再说。
到渭水边的时候,日头偏西。
驿亭里有人等着,是朱家的人。为首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,见了朱云峰就迎上来,笑得满脸是纹。
“郎君这一去,阖家都记挂。”那管事说,“家里的意思,是送郎君到船边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要送的。”管事说,“天后恩典,朱家这一回,脸上有光。郎君往后在扬州,也是朱家的脸面。”
朱云峰没接话。
管事又说:“家里还打发小的带一句话……”
“回去说,我知道了。”朱云峰说。
管事还想往下说,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,把话咽了回去,行了一个礼,退开了。
曹鹤阳站在车边,把这一句句都听在耳里。
“你家里倒热闹。”他说。
“热闹?”朱云峰说,“他们不是替我高兴,是替自己高兴。”
说完朱云峰看了他一眼,问:“你不会也信天后有意恩宠我朱家吧?”
“我信不信不要紧。”曹鹤阳说,“要紧的是他们信。”
渭水边的官船不大。前后两间舱房,随行两名舟人,一名老仆。
开船前,舟人来舱前回话。
“中郎将,顺风的话,到汴口二十日上下。”
“二十日。”朱云峰说,“够了。”
“要不要再添一个桨手?”舟人问,“这一段水好走,过了三门就难走。”
“该添的时候添。”朱云峰说,“三门领航的,到地头再雇?”
“都是现成的。”
“现成的也有不中用的。”朱云峰说,“你替我挑个能经事的。”
“是。”
曹鹤阳在旁边听着。舟人一口一个“中郎将”。朱云峰这官已经卸了,可从长安出来,他一回也没纠正过。
朱云峰先上了船,回身伸手,要接曹鹤阳手里的箱笼。
“给我。”朱云峰说。
“不重。”曹鹤阳说。
朱云峰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一息,收了回去。
船离岸的时候是傍晚,两岸的树影黑黢黢的。
舱里点了一盏灯。
第一日,朱云峰还肯说话,二人聊些过往。
“你验尸那一手,”朱云峰问,“到底是哪里学来的?”
“可算家传。”
“家传?你祖上有人做这个?”
“没有。”曹鹤阳说,“库房里有一本书。”
“书?”
“一部残本。”曹鹤阳说,“我这一手本事都是从那本书上学来的。”
朱云峰“嗯”了一声,又说些此去扬州的事。
“我这司马,听起来好像府里的文书、兵甲、仓库,都过一手。”朱云峰说,“可真正的权在长史手里。”
“不错。”曹鹤阳点头,“想来你仔细打听过了。”
“莫要担心我。”朱云峰说,“上头有长史,下头有六曹。我去了,挂个名,当个逍遥人也好。”
曹鹤阳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朱云峰就把话头又转开,说起长安,说起西市那家胡饼铺子换了东家。
“那家的饼,是芝麻贴炉的。”他说,“新的这家,舍不得放油。”
曹鹤阳就笑,说些扬州的美食风物。
然而第二日,朱云峰话就少了。
第三日,朱云峰大半日都在船头站着。
曹鹤阳也不打扰他,只把这一程的杂事一样一样接在手里。
添茶,拨灯芯,把朱云峰换下来的湿袖子拢到火边烘。
老仆端了热水进来。“郎君,烫一烫脚,夜里凉。”
“放着。”曹鹤阳说。
“那位……”老仆朝船头那边看了一眼,“那位郎君,这两日不大说话。”
“他累。”曹鹤阳说。
“那位郎君不喝茶。”老仆又说,“我沏过两回,都搁凉了。”
“他喝别的。”曹鹤阳说,“凉了换掉就是。”
老仆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水程难走的一段,曹鹤阳一个人到舱外去同舟人商量。
“前头这一程,夜里靠得住吗?”他问。
“靠得住。”舟人说,“就是水浅,得慢些。”
“那就慢些。”曹鹤阳说,“早半日、晚半日,都不要紧。”
回到船舱他只对朱云峰说了一句“前头滩险,今夜泊一泊”,别的不提。
朱云峰点了点头,也不问。
有一日,舱里只点着一盏灯。朱云峰说:“你要是困,先睡。”
“不困。”曹鹤阳说。
“你这几日在看什么书?”
“旧案。”曹鹤阳说,“抄了一份,路上看。”
“万年县的?”
“不是。”曹鹤阳说,“早年的,别处的。”
朱云峰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
又一日,曹鹤阳起来添水,觉出朱云峰在看他。他不动声色,把水添了,坐回去,翻开一卷书。翻了两页,他抬了一次眼。那道目光还在。他再抬眼时,朱云峰已经把脸转开了,去看舱外黑下来的河。
晚饭摆在舱里。朱云峰在曹鹤阳对面坐下,拿起筷子,忽然问:“明日到什么地方泊?”
“舟人说,明日过一处渡口。”曹鹤阳说。
“哦。”朱云峰说完,低下头吃饭,没再说别的。
第二夜,船泊在一处浅滩边。
舱里点了灯。曹鹤阳合上书,听见船头有动静,掀帘出去。朱云峰立在船头,背对着舱门。河上起了雾,灯从舱里透出来,只照见他半边肩。
“夜里凉。”曹鹤阳把一件袍子搭过去。
朱云峰回过身来。
他看了曹鹤阳一眼。
那一眼停得久了些,雾里灯下,眉眼都看不太真,可那一眼的轻重,曹鹤阳觉出来了。
“你穿着。”朱云峰把袍子从肩上取下来,还给他,“我站着不冷。”
曹鹤阳接了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他问。
“看水。”朱云峰说。
“水有什么好看?”
“看它往哪儿流。”朱云峰说,“出了长安,它就一直往东。我还没往东走过。”
两个人在船头站着。前面的水黑着,只有船底下的水声,一下,一下。
曹鹤阳回到舱里,坐回灯下。
方才那一眼,他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随即笑了一笑,摇了摇头。自己一定是想多了,朱云峰这一路,压着多少事。
他想起驿亭里那个管事说的“天后恩典”,想起朱云峰没接的那个话头。两样放在一处,心里就有了个结论:家里的事。天后抬举朱家,是好意,也是个梢头。朱家站在风口上。朱云峰话少下来,是为这个。
这么一想,他心里反倒安稳了。那自己就陪着他,等他自己开口。
一日午后,船行到一个渡口,泊下来等风。
渡口上泊着几条船。隔着两丈水,看得见对面船头立着几个人。
一个年长的士人,穿一件半旧的青袍,背着手看水。他身边是女眷:一个中年妇人,一个年轻媳妇,怀里抱着个孩子。仆从两三个。
那家一个仆从提着壶,隔着船喊:“借个火。”
官船上的舟人递了火过去。
过了一会儿,那仆从又过来,手里托一碟石榴,剥开了,红得发亮,说是谢礼。
“我们老爷问,”那仆从朝舱里说,“前头的滩,这两日好过不好过?”
那士人也转过身来,冲舱这边拱了拱手。
曹鹤阳从舱里出来。
“郎君也往南去?”士人问。
“往扬州。”曹鹤阳说。
“巧了。”士人说,“在下丹阳人,侨居扬州。这一趟从京里回去。”
“郎君往南,是赴任?”他又问。
“是。”曹鹤阳说。
“做什么官?”
“县尉。”
“县尉好。”士人说,“管得着人,也管得着事。”
“府上人多。”曹鹤阳说。
“一大家子。”士人笑了笑,“从京里出来,船都装不下,还落了两只箱子在驿上,回头得打发人来取。”
“三门那边,水急。”曹鹤阳说,“雇了领航的没有?”
“雇了。”士人说,“说是个老手,走过三十年滩。”
“那就是好的。”曹鹤阳说,“过滩的时候,请府上都进舱去。船头上,别留人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士人说,“郎君是行家。”
“不是。”曹鹤阳说,“见得多了。”
士人拱手:“多谢郎君。”
曹鹤阳还了礼,把那碟石榴接下来,让舟人送进舱里。
朱云峰站在舱门口,没有出声,远远地看着对面那条船。那孩子朝这边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这一夜,两条船并泊在渡口。
河上很静。对船的灯亮着,孩子哭了两声,又停了;有人低声说话,听不清,后来灯也灭了。
曹鹤阳在舱里坐着,听了一会儿,也睡了。
朱云峰那一间舱里,灯一直黑着。
次日雾散,对船先动了,走在前头,慢慢就远了。
“他们似乎很赶。”舟人说。
“嗯。”曹鹤阳说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条船。
再过一日。
午后,官船行到三门。水声骤然变大,两岸的山逼近来,河面窄下去,水翻着白花,绕着石头打旋。
曹鹤阳掀帘出来,站在舱门口。
朱云峰立在船头,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转过一道石嘴。
前方一条船横在水上。
横得非常奇怪。
【未完待续】
